高薪買不到的那種拼命:從私募股權學「讓人一起賠錢」的藝術
高薪和獎金只設計了「贏」的誘因,卻沒有設計「輸」的代價。從私募股權的利益綑綁機制,學一件比加薪更根本的事。
你以為你在學什麼
很多人都遇過這種場景。
公司加薪了,發獎金了,甚至還把文化、願景、使命講得很滿。可是真正遇到壓力、真的要扛責任的時候,你還是會發現,有些人只是做完自己份內的事,沒有真的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。
我以前對這件事的理解很單純:是不是錢還不夠多?是不是激勵還不夠強?
直到我在 INSEAD 上這門課時,才發現我以前想得太淺了。
真正讓我坐在椅子上靜了三秒鐘的,不是那些術語。那些術語一個下午就能查完。真正讓我停下來的,是一個關於人性的問題:
為什麼有些人在「幫別人管錢」這件事上,會做得像在管自己的錢一樣謹慎?
這才是這篇文章真正要講的東西。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私募股權那套複雜的利益結構,本質上在解決一件很日常的事:
當你請一個人幫你做重要的事,你要怎麼確保他是真的在幫你,而不是在幫他自己?
換言之,這不是一門金融課,而是一門關於「如何設計讓人真心投入的合夥關係」的人性課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第一個卡關:「發獎金等於激勵」的幻覺。
我在諮詢業做了七年,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:公司發了一輪績效獎金,員工爽了三天,然後回到原本的狀態。獎金沒有改變任何人對公司的根本認同,它只是把「我為了錢做事」這件事更清晰地確認了一次。
問題不在獎金多少,而在獎金的結構。獎金通常只有贏的時候才出現。但「贏了有糖吃、輸了沒事」的設計,培養的是賭徒,不是夥伴。
第二個卡關:「努力工作 = 像老闆一樣思考」。
不。這兩件事完全不同。
努力工作是關於「怎麼把手邊的事做好」。像老闆一樣思考是關於「如果這件事搞砸,我有什麼東西會跟著一起沉沒」。一個人可以非常努力、非常認真,但如果他的個人損益和公司的損益是分開的,他做的決策本質上還是「員工決策」,不是「老闆決策」。
第三個卡關:「文化夠強,不需要制度。」
這句話,我以前有一段時間是相信的(苦笑)。
但文化這種東西,在公司還小、大家還在燒熱情的時候很管用。等到利益真的交叉、壓力真的上來,你才會發現文化只能讓人多忍一下,沒辦法讓人真的選擇留下來承擔。讓人願意承擔風險的,從來都是機制,不是氛圍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沒放自己錢進去,不叫合夥人
私募股權有一個看起來很小、但意義很深的設計:操盤手必須拿自己的錢投進同一支基金。
比例不大,大概是整個基金規模的 1% 到 5%。但這 1% 的作用,不是為了讓他多賺一點,而是為了讓他有東西可以輸。
你想想看。如果你跟朋友合夥做一件事,他只負責出力,不出錢——出問題時,你會先怪他嗎?不會。你會先怪自己沒有把進入門檻設計好。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真正會跟著失敗的東西。
台灣有很多老店能夠傳三代、甚至傳四代,仔細看,往往是因為關鍵師傅或主廚在店裡有一個「份」——可能是股份,可能是名聲,可能是一輩子的口碑。當他知道這道滷汁的好壞會影響他接下來二十年的生活,他對火候的那種謹慎,根本不需要老闆來監督。
這就是「Skin in the Game」的本質。
放進去的不一定是錢。可以是聲譽,可以是職涯選項,可以是你在這個圈子裡還能不能繼續混。但一定要有什麼東西,輸了會真的痛。
沒放東西進去,你叫他夥伴,但他知道自己是員工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錢要怎麼分,順序比比例更重要
很多人知道私募股權的操盤手會拿到利潤的 20%,然後就以為——哇,這麼好賺,隨便賺都有分。
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。
利潤分配有一個嚴格的順序,英文叫做 Waterfall,直譯就是瀑布——水要從最上層開始流,上面的人喝飽了,才輪到下面的人。大概是這個邏輯:先把所有錢還給出錢的投資人,然後讓他們賺到一個最基本的保底報酬,通常是 8% 左右,之後剩下超額的利潤,操盤手才開始拿他那 20%。
聽起來好像很合理,但它背後的人性設計才是重點:這個結構讓操盤手沒辦法在「早期還不確定好不好」的時候就把錢領走。他必須等。等到整個投資組合都結算清楚,等到投資人確認真的賺到了,他才能確認自己那份的輪廓。
於我而言,這個設計最聰明的地方不是在懲罰誰,而是它把「等待」本身變成了一種篩選——只有真的相信自己長期能力的人,才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。
坦言之,我每次想到這個邏輯,都覺得比任何口頭承諾都誠實。
第三個核心理解:如果算錯了,要吐回來
這個概念對很多人來說是最反直覺的。
假設操盤手在基金前三年表現不錯,投資人也開心,就先讓他領了一部分分紅。但第四、第五年,投資組合裡有幾個標的虧損嚴重,整體算下來,其實沒有達到當初說好的保底報酬。
怎麼辦?
答案是:之前多領的分紅,要吐回去。
這個機制叫做 Clawback。
是故,你沒辦法說「前三年我做得好,那部分的錢就是我的」——基金是一個整體,不是一個可以切片挑肉的拼盤。你只能吃整鍋,不能只夾你想要的那塊。
我在 ESG 諮詢做了七年,有時候真的很羨慕這樣的機制。顧問業的問題之一,就是我們出報告、收顧問費,但三年後客戶的碳排數字有沒有真的下降,不在我們的損益表裡。那種切割,長期來看對誰都不好。
這樣的切割不是因為人壞,而是因為制度允許了這種切割。制度允許的事,人自然會去做。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找一個你現在正在進行的重要合作——可以是工作項目、可以是創業夥伴、可以是你在公司內部的合作關係。
步驟一:想像這件事徹底失敗。不是「不太順利」,而是「徹底失敗」。
步驟二:你具體會損失什麼?時間、金錢、聲譽、機會成本,都算。
步驟三:你的合作對象具體會損失什麼?
步驟四:比較這兩份損失。是否對等?還是你的損失遠大於他?
步驟五:如果不對等,想一個方法讓對方的損失增加——不是為了報復,而是為了讓這個合作更穩固。
很多人做完這個練習,會發現一件讓他不舒服的事:他的很多「合夥人」其實是旱澇保收的。好的時候一起贏,不好的時候他全身而退,損失的是你。不是壞人,只是沒有設計。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一件事:人與人之間的信任,固然需要情感基礎,但讓這份信任能夠撐過壓力測試的,往往是結構。
不是文化,不是熱情,不是「我相信你這個人」。是機制。
這聽起來很冷酷,但於我而言恰恰相反——它其實是一種對人性的誠實。不是假設人都是自私的,而是承認人在沒有代價的時候,很難真的感同身受別人的損失。制度設計,就是在補這個缺口。
基此,如果你想繼續往這個方向學,我建議你從以下幾個地方開始:
第一,去讀 Nassim Taleb 的《Skin in the Game》。它不是一本金融書,是一本關於「誰該為自己的話負責」的書。讀完之後你看任何合作關係都會不一樣。
第二,可以搜尋「有限合夥協議」或「LP Agreement」的基本結構,不用看全部,只要理解「誰先拿、誰後拿、拿錯了怎麼辦」這三件事就好。
第三,下次你在設計一個激勵方案——不管是給員工、給合作方、還是給自己——先問自己:這個方案裡,失敗的代價有沒有被設計進去?
如果沒有,你設計的不是激勵,是賭注。
捫心自問,我自己也還在學。
共勉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