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會到底是公司的警察,還是教練?
董事會不是只有監督,它也在輔佐;難的是兩種角色很難同時做好。
你以為你在學什麼
如果你跟幾年前的我一樣,聽到「公司治理」這四個字,腦海裡大概會浮現這樣的畫面:一群穿深色西裝的老先生,坐在木頭很貴的會議桌旁邊,投完票然後去吃飯。
或者,如果你稍微進階一點,你可能知道「獨立董事」這個詞,知道法規要求上市公司要有幾席,知道這是為了讓公司治理更透明、更公正。
但我猜你跟我一樣,沒有真的想過一件事。
這些人,到底在幹嘛?
我在做顧問的時候,有一次去訪談一位獨立董事,問他對公司某個策略決策的看法。他思考了很久,說:「這個你要問執行長。」
我當時只是記下來,沒有多想。直到後來我才明白,那個回答裡藏著一個很深的問題:一個名義上負責「監督」的人,對他應該監督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。而那家公司,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問題。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這篇文章要講的,不是公司治理法規,也不是如何分析上市公司年報。
是一件更基本的事:同樣叫做「董事」,同樣坐在那張椅子上,這個角色其實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工作。你搞清楚這兩種工作的差別,才真的開始看懂一家公司的權力結構是怎麼運作的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在我搞清楚之前,我大概同時犯了三個錯誤。
第一個錯誤:以為獨立董事越多,公司越安全。
這個想法的邏輯很直覺。外人不會被收買,所以外人更公正。但問題是:一個對產業完全陌生的外人,他能看出什麼問題?他連這個行業的商業模式都不熟,要如何挑戰執行長的策略決定?他最多只能確保帳有沒有造假,但他沒辦法判斷這個商業決策本身好不好。
換言之,獨立性只解決了一半的問題。
第二個錯誤:以為開會頻率代表監督品質。
你去看上市公司的年報,裡面會寫「本年度董事會召開幾次」。很多人以前會把這個數字當成治理品質的代理指標。但開會次數跟開會品質是兩件事。一場真正有效的董事會,是有人敢站起來說「執行長,你這個假設我不同意」,而不是大家輪流點頭確認。
第三個錯誤:以為董事會的功能是固定的。
這是我覺得最核心、但最少人講清楚的一件事。
董事會的工作不是永遠一樣的。它會隨著公司的發展階段,需要非常不同的配比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董事會有兩副面孔
這是我從 MBA 課程裡帶走的最清晰的一個框架。
警察,也就是監督。確保執行長沒有做壞事、沒有濫權、財報沒有造假、資源沒有被私用。他的工作是踩煞車、防弊、守底線。
教練,也就是輔佐。幫助執行長做更好的決策,提供他沒有的資源、視角、人脈、行業洞察。他的工作是幫你想更清楚、引路、開門。
這兩件事,理論上壓在同一批人肩膀上。但你仔細想,它們根本是互相矛盾的。
警察需要的是距離感。他必須能夠對執行長說不,他不能跟執行長是好哥們,也不能因為感情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教練需要的是親近感。他必須真的了解公司的狀況,才能給出有用的建議,而不是聽了一份簡報就開始說空話。
是故,一個人很難同時把這兩件事做得很好。這就是為什麼「如何設計董事會的組成」本身就是一門學問。
用一句話記住:教練教你怎麼贏,警察防你怎麼輸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公司幾歲,決定了它需要哪種配方
我覺得這才是這個框架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一個剛成立三年的新創公司,它最需要的不是防弊。它根本還沒有什麼好弊端可防,它現在要解決的是:產品方向對不對?市場切入點有沒有錯?資金怎麼用最有效率?它需要的是一群教練型董事,有產業經驗的人、有政商資源的人、有跨國視野的人,幫它少走彎路。
反過來,一家成立三十年的大型金融控股公司,它的組織龐大、流程複雜、資訊管道長,反而最怕的是高層做壞事沒有人知道、風險在內部累積沒有人說。它需要的是一群警察型董事,有法律背景、稽核專長、能夠讀懂複雜財務結構的人,確保公司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貪腐或短視而崩塌。
你可以想像成帶小孩。幼稚園的時候,你手把手教他怎麼拿筷子、怎麼跟朋友相處、怎麼面對挫折,這是教練模式。上大學之後,你不需要每天教他怎麼念書,但你會盯著他不要翹課翹到被退學,這是警察模式。
同一個孩子,同一個家長,不同的配比,不同的時機。
所以問題從來就不是要找警察還是教練,而是你有沒有認真想過,你的公司現在處於哪個階段,它現在最怕的是什麼?
第三個核心理解:資訊是監督的命脈,但管道幾乎永遠是壞的
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問題,也是我在那次訪談之後才真正想清楚的事。
執行長永遠比董事會更了解公司。這不是誰的錯,這是結構決定的。執行長每天在裡面,董事一個月開一次會。
但問題在於:如果董事會只靠執行長提供的簡報來「監督」執行長,這個監督基本上是空的。就像你要確認小孩在學校有沒有打架,但你唯一的資訊來源是小孩自己說的,這個確認沒有什麼意義。
好的董事,會主動去找第二份說法。去問審計師,去看外部分析報告,去跟基層員工喝個咖啡。不是要找執行長的麻煩,而是不想讓自己的判斷完全建立在對方準備好給你看的那份簡報上。
聽起來很理所當然,對吧。但我在顧問工作裡見過的案例告訴我,真的這樣做的人,比你想像的少很多。原因很多:有些人太忙,有些人太信任執行長,有些人根本對產業不熟,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題。
坦言之,我後來才理解,那位獨董說「你去問執行長」,不一定是在推卸責任。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答案,因為沒有人給過他管道去知道。
這就回到了獨立性的矛盾。你越獨立,你越可能沒有資訊管道。你越有資訊管道,你越可能跟執行長太熟。這個張力是真實存在的,沒有完美的解法,只有不斷調整的動態平衡。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這個練習不需要你認識任何董事。
選一個你正在參與的長期計畫。可以是你們部門的年度專案、你個人的轉職計畫、或者你家的理財方式。
拿一張紙,畫兩個橫條。一個標「教練模式」,一個標「警察模式」。
先誠實填入:你現在把多少精力放在哪一邊?
再問自己:這個計畫目前是剛起步,還是已經跑了一段時間、結構很穩定?
接著再問:你的配比,跟這個計畫的階段,對得上嗎?
如果對不上,你需要換什麼?
捫心自問:你是不是對一個剛開始的新嘗試,就已經在用很大的力氣自我審查和設限?或者你是不是對一個走偏很久的老習慣,還在不停給自己「下一步的建議」,卻從來沒有認真說過「不行,這個要停」?
大多數人,都在用錯誤的配方管理自己的計畫。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我在準備進入 Sylvera 之前,想到這個框架的時候,有一個很具體的念頭:碳信用市場現在很像一個成長期新創,方法論還在建立、評級標準還沒有共識、市場規則還在演化。基此,在這個階段,如果我周圍的人,或者我對自己,採取的是警察模式,不斷查 KPI、問為什麼數字沒達標,那我大概會做得很不開心,也做得不好。
我需要的,是教練型的環境:容許摸索、鼓勵提問、願意幫你想方法論,而不只是問你結果。
於我而言,這個認知,讓我更清楚知道自己要在什麼樣的組織文化裡工作,也讓我更清楚知道我該怎麼跟未來的主管對話。我要主動去了解:在這個階段,你對我的期待,比較像警察,還是教練?
這不是一個刁難人的問題。這是一個很正常的問題。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可以這樣問。
如果你對公司治理這個方向有興趣,我會建議你往兩個方向走。一個是去找幾個真實的企業治理失敗案例來讀,不是為了看熱鬧,而是為了看「警察缺席」和「教練失職」各自是什麼樣子。另一個是,下次你看到任何一家你熟悉的公司的董事名單,試著去查查這些人的背景,看他們更像警察,還是更像教練。
慢慢地,你會開始用不一樣的眼光看待「誰在管誰」這件事。
這個眼光,不會馬上有用,但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它在某個角落等著你。共勉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