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人都很努力,為什麼事情還是越來越糟?認識「垃圾飛輪」
有些問題沒有壞人,只有一個讓所有人一起輸的飛輪。
你以為你在學什麼
你可能以為這篇是在講醫療改革。
或者是某種「健康保險怎麼選」的理財建議。
都不是。
這篇要講的,是一種你在台灣的職場和日常生活裡每天都在經歷、但從來沒有名字的東西:一種每個人都做了對的選擇,加在一起卻變成集體災難的結構。英文叫 Dysfunctional Flywheel,我姑且翻成「垃圾飛輪」。
我知道「飛輪」這個詞第一次聽到有點抽象。但等你看完這篇,我想你會開始在很多地方認出它的臉。你的公司、你的減肥計畫、你曾經努力卻沒結果的某段關係,說不定都有一個這樣的飛輪在背後默默轉著。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問題不是因為有壞人。問題是,在某些系統裡,每個人都在做對自己最理性的選擇,但這些選擇加在一起,卻讓所有人都過得更差。
換言之:不是棋子的問題,是棋盤的設計問題。
這個認知改變了我很多思考問題的方式。坦言之,我花了好幾年才真的接受它,因為「找不到壞人」這件事,比「找到壞人然後罵他」要難消化得多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誤區一:出了問題,一定有人要負責。
這是人的本能,也是很多政治討論的起點。看病費用越來越高?找藥廠算帳。教育品質下降?找教育部開罵。但當問題出在結構上,找戰犯這個動作,除了讓你情緒上比較爽,對解決問題幾乎沒有幫助。
誤區二:引進新技術或強人就能解決。
我在 MBA 學了一個案例:有幾家市值幾千億的大公司,帶著最強的商業頭腦和資源,試圖殺進醫療產業「救市場」。結果幾年後,他們不是承認失敗,就是悄悄降低目標。不是因為他們不聰明,而是因為他們進入的是一個有「免疫系統」的舊飛輪,舊系統會主動排除試圖改變它的力量。
誤區三:喊出「預防勝於治療」就算有解方。
這句話是對的。但它在現實中沒有辦法自動發生,因為「預防」是現在花錢、十年後省錢的邏輯,而大多數系統的考核是「今年做了多少」。當眼前的病人都看不完,沒有人有誘因去做那些現在看不到效果的事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系統不是壞了,它是「太成功了」
這是我覺得最反直覺的一個想法。
當我們說一個系統「壞掉了」,我們預設的是:它的設計目標是好的,只是執行出了問題。但很多時候,問題更根本,系統正在完美地達成它被設計來達成的目標,只是那個目標跟你以為的不一樣。
比如說,醫療系統的費用每年上漲。你可能以為系統的目標是「讓人變健康」,所以費用上漲代表它失敗了。但如果系統的支付邏輯是「做越多、領越多」,那系統就會自然往「盡量做更多事」的方向長,而不是「讓你不需要再來看診」。
沒有人坐在某個房間裡計畫這件事。它就這樣長出來了,像雜草長進磁磚縫,不是因為有人種它,而是因為縫隙剛好在那裡。
就像一家吃到飽餐廳,為了控制成本,會把動線設計得讓你先拿炸雞甜點而不是生魚片。餐廳沒有在「害你」,它只是在做對自己最合理的選擇。你作為客人,也沒有傻,你只是在「回本」的心態下做了對你看似合理的選擇。結果是你吃撐了身體不舒服、餐廳省了食材費但客人體驗差,雙方都沒有真的贏。
這就是垃圾飛輪的第一層:沒有壞人,但結果很糟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省錢的人,是所有人的敵人
這個想法第一次聽到的時候,我愣了一下。
想像一個系統裡,有一間診所嘗試了一套新的治療方式,讓病人更快康復、更少回診、花更少錢。聽起來是好事對不對?
但問題是:這間診所讓病人花的錢變少了,代表有人的收入也跟著變少了。保險公司的管理費縮水、藥廠的藥賣少了、醫院的設備閒置了。這些人不見得會開記者會反對,但他們的合約條款、轉介習慣、採購決策,會讓那套更便宜的模式很難複製到下一間診所、再下一間。飛輪不用主動攻擊你,它只要繼續轉,你就動不了它。
我在做 ESG 顧問的時候,其實也有遇過類似的感受。有時候你提出一個真正有效的解法,但它會讓某個部門的存在變得不那麼必要,或者讓某個現有供應商的合約沒辦法續簽。那個解法不會直接被拒絕,它只是會在各種「實務考量」的包裝下,慢慢消失在會議紀錄裡。(苦笑)
現在加入 Sylvera 做碳信用評級,我第一個想問的問題就是:碳市場裡面,有沒有人其實是靠「品質不透明」在賺錢的?如果有,他們會用什麼方式讓「品質透明」這件事發生得慢一點?這不是在假設有人壞,而是在找飛輪的齒輪在哪裡。
這是垃圾飛輪最讓人沮喪的地方:它不是靠暴力維持,它是靠慣性。
第三個核心理解:折扣是真的,但標價是假的
好,前兩個理解可能還算好接受。這第三個,我覺得是最需要帶回日常生活用的。
很多系統的運作方式,是先建立一個讓你看不清楚真實成本的結構,然後在這個結構裡給你「折扣」,讓你覺得你賺到了。
你很熟悉這個劇本。百貨公司週年慶,某件外套標價 12,000 元,打七折賣你 8,400 元,你覺得省了 3,600 元。但那件外套的成本可能只有 1,200 元,原本的標價就是為了讓折扣顯得漂亮而設計的。折扣是真的,標價是假的。
在更複雜的系統裡,這個邏輯會被包裝得更精緻。有些保險公司會對你說:「我們幫你節省了 40% 的費用。」但那個 40%,是針對一個本來就灌水的定價計算出來的。
每次你聽到「我們省了 X%」,先停一秒,問自己:跟什麼比?那個基準是誰設的、什麼時候設的?這個問題不一定有辦法馬上找到答案,但養成習慣問它,你對各種「優化成果」的免疫力會高很多。
不知道你有沒有遇過這種事:某個流程說是「優化」了,效率提升了 30%,但你從來不知道那個基準是怎麼設定的,也不確定那 30% 是真的還是比較基期被調過了。(哈哈,是不是有點熟悉?)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這個練習叫做「找出你生活中的隱形飛輪」,大概 10 分鐘。
Step 1:寫下一個你生活中「反覆發生、讓你困擾」的問題。不一定要很大,減肥失敗、帳戶永遠存不了錢、某個工作習慣改不掉,都可以。
Step 2:列出這個問題裡面涉及的所有「角色」。包括你自己,也包括其他人或機構,例如外送平台、公司文化、家人期待。
Step 3:寫下每個角色在當下做的「對自己最理性的選擇」。不要用道德評判,只是描述他們在做什麼。
Step 4:連連看。這些選擇是怎麼互相強化的?誰的選擇讓誰的選擇變得更難改變?
Step 5:問自己一個問題:如果我要打破這個循環,我需要改變的不是「某個人的行為」,而是「哪一個誘因」?
我第一次做這個練習的時候,我發現我長期改不掉某個工作壞習慣,不是因為我懶,而是因為我所在的環境對「看起來很忙」的獎勵,比對「真的有效率」的獎勵要高得多。這個發現讓我沮喪了大概兩天,然後讓我開始想怎麼換環境,而不是繼續責怪自己意志力不足。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我一直覺得,「找到壞人然後罵他」是一種認知上的懶惰,雖然情緒上很爽。
但這句話我說得有點太自信了。坦言之,我自己也常常這樣做。遇到一個問題,第一反應還是會先找誰的錯,然後才慢慢想到:等等,這裡面有沒有結構性的原因?
於我而言,這個概念真正改變的,不是我分析問題的方法,而是我在憤怒之後的那三秒鐘。那三秒鐘,我現在會習慣問:「這裡面,誰在因為這個混亂獲益?如果真的有人解決了這個問題,誰會損失?他們有沒有能力讓這個解法消失?」
這三個問題不一定每次都問得出答案。但問完之後,你會發現自己站的位置不一樣了,不再是對著問題大喊,而是開始在找縫隙。
如果你想繼續深挖這個方向,我會建議去讀一點系統思考的基礎,Donella Meadows 的 Thinking in Systems 是一個很好的起點。它講的不只是醫療,而是所有複雜系統的共同邏輯。讀的時候你會一直有「啊,這不就是我公司的 XX 問題嗎?」的感覺。(XD)
捫心自問:我們花了多少時間在換棋子,卻從來沒有想過,問題或許在棋盤本身?
是故,下次當你遇到一個「每個人都很努力,但事情還是越來越糟」的狀況,先別急著找戰犯,先試著畫出那個飛輪。
共勉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