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 ESG 高分的公司，可能還在傷害地球

你打開一支 ESG 基金的說明書，封面是綠色的，副標題寫著「永續投資、守護未來」。你想說，好，這總比亂買股票來得有意義。

然後你點開持股名單。

裡面有銀行、有石化廠、有一家你認得出來的礦業公司。

你愣了一下，心想：這應該是系統錯誤吧？怎麼可能一支「ESG 基金」裡面有這些東西？

這不是系統錯誤。這是設計如此。

我猜大多數人第一次遇到這個問題，都以為自己是搞錯了什麼，或者以為這只是個別基金的問題。但其實，這個困惑指向的是一個更根本的誤解，關於 ESG 分數本身在衡量什麼。

ESG 評級不是在測量「這家公司對地球有多好」。

它衡量的，是「這家公司有多擅長管理那些可能傷害它自己錢包的風險」。

這兩件事，有時候重疊，有時候差十萬八千里。
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
第一個誤區：ESG 評級跟信用評等一樣精確。

很多人有一個很合理的類比：ESG 評等很像標普或穆迪的信評。一家公司被評為 AA，就代表它在這個領域很可信。

但信用評等這件事，穆迪說 BBB、標普說 BBB，大致上不會差到哪裡去。你不太會遇到兩家機構對同一間公司的看法南轅北轍。

ESG 評級完全不是這樣。同一家公司，同一年，MSCI 可能給它 A，Sustainalytics 可能把它排在後段班。不是因為有人算錯，而是因為兩家機構根本在算不同的事情、給不同的指標不同的權重。

換言之，「ESG 評級機構」這個名詞，讓人以為它們是在做同一件事。其實更像是：五個影評人在評同一部電影，但一個最重視特效，一個只看劇本，一個在意演技。當然分數不一樣。

第二個誤區：公開揭露越多，分數就越準確。

直覺上很合理：數據透明了，評分機構就能更準確地評鑑。

但後來才知道，揭露越多，有時候分歧反而更大。因為各家機構拿到同一份數據，各自有各自的解讀邏輯。資訊量沒有減少爭議，只是給了更多人更多各說各話的材料。

這有點像是：你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訴相親對象，結果他的爸媽和他的朋友對你的印象完全相反。（苦笑）

第三個誤區：ESG 高分代表這家公司沒有爭議。

這個我自己也曾經這樣想過。

但實際上，評分機構在計算的時候，會做一種「風險對沖」的邏輯。如果一家公司在某些治理面向做得非常好，它的「管控能力分數」可能足以拉高總分，即使它的業務本身仍然充滿爭議。

是故，高分不代表「沒有問題」，只代表「它很會管理那些問題不要傷到自己」。

第一個核心理解：分數在量的是錢包，不是良心

這件事有一個正式名稱叫做「財務重大性」。

白話文是：只有那些「可能影響公司賺錢能力」的永續因素，才會被計進 ESG 分數。

一家製造業公司的碳排放，如果暫時不會帶來法規罰款，客戶也不在意，那這件事在某些機構的算法裡，基本上就是個沒什麼份量的變數。反之，如果一家公司的資安管理很強，在「資料外洩可能帶來的法律風險」這個維度上，它就會拿高分。

結果是什麼？一家碳排放依然很高的公司，只要它的法規管理和資安體系很完整，ESG 總分可能依然漂亮。

這不是在批評評級機構作惡。這是他們設計這套系統時的邏輯。他們本來就是在幫投資人評估「這家公司穩不穩、有沒有暗雷」，而不是在評選「年度愛地球大獎」。

但問題是，大多數人在看 ESG 分數的時候，以為自己在看後者。

我剛開始做永續諮詢的時候，也是這樣以為的。（哈哈）

第二個核心理解：爛班第一名，還是在爛班

這個概念在行業裡有個說法，叫做「同業相對評分」。

意思是：很多 ESG 評級，不是對所有公司用同一把尺，而是「在同業中比較」。

所以，一家石油公司，只要它在石油業裡的碳管理效率、董事會多元性、員工安全紀錄都比同業好，它就可能拿到 AA 的評級。

你有沒有發現這邏輯的問題？

石油業的「ESG 領先者」，還是在燒石油。只是它燒得比別人「更有效率」、「更合規」、「治理更完善」。這就像是：在一個全班都抽菸的班級裡，每天只抽半包的同學被頒發「最健康同學」獎狀。

於我而言，這個理解讓我重新思考了一件事：當我們說「投資 ESG 領先企業」，我們到底是在投資「做好事的公司」，還是「在做同一件有爭議的事情時，做得比較俐落的公司」？

我沒有完美答案。但我現在至少會問這個問題了。

第三個核心理解：鏡子只照了一半

這是最難理解、但也是最重要的一塊。

目前大多數 ESG 評級，只有一面鏡子。

這面鏡子只照一件事：世界變了，這家公司的錢包會不會受傷？

比如氣候變暖了，洪水多了，這家沿海工廠會不會有風險？碳稅收緊了，這家高排放公司會不會多付一筆錢？這些都是「世界怎麼影響公司」的視角。

但還有另一面鏡子，大多數評級沒有照：這家公司的行為，對世界造成了什麼？

這家公司每年真實地排放了多少碳？它的供應鏈對開發中國家的勞工產生了什麼影響？它的產品，在用完之後變成什麼？

這兩面鏡子，理論上都重要。但現實是，多數評級機構主要只操作第一面。為什麼？因為第一面是投資人看得懂的語言，也就是財務數字。第二面更複雜、更難量化、也更難賣給買家。

基此，當你看到一個 ESG 高分，你其實只知道：「這家公司很善於管理對它自己的風險。」你不知道的是：「這家公司對世界，到底是在幫忙，還是在扯後腿。」

這個差距，才是問題的核心。
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
「獵巫十分鐘」，親眼看一次，勝過我說一百遍。

步驟一：想一個你認為「應該 ESG 很爛」的產業。可以是菸草、採礦、石油，隨便你。

步驟二：搜尋該產業的龍頭公司名稱，加上 “ESG rating” 或 “MSCI ESG”。

步驟三：看一下它的評級。

步驟四：找出它高分的具體原因，通常在評分報告的摘要裡，或公司官網的 ESG 頁面。

步驟五：問自己一個問題：「這個高分的理由，是因為它對世界做了好事？還是因為它很擅長管理自己的法律與財務風險？」

預期結果：你很可能會發現，某家你以為「絕對會爛」的公司，ESG 評分比你想像中高很多。那個瞬間的困惑，就是這篇文章想送給你的東西。
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
我在這個行業工作了七年，說實話，有很長一段時間，我沒有認真問過「ESG 分數到底在量什麼」這個問題。

不是因為我懶，是因為這個問題不舒服。

如果分數本身是有問題的，那我過去那些幫客戶整理數據、優化報告架構的工作，到底算什麼？我是在讓這個行業變好，還是只是讓企業的免責聲明寫得更漂亮？

我記得有一次，幫一個客戶把永續報告書從 40 頁做到 120 頁，客戶非常滿意。但那家公司當年的實際碳排，比前一年多了 8%。我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定性，現在還是不知道。

坦言之，我覺得答案介於中間。揭露本身有意義，透明確實比不透明好。但透明不等於改變，揭露不等於行動。這是兩件事，很多人把它們混在一起了，包括我自己。

現在要去做碳信用評級的工作，我知道這個問題還會繼續跟著我。碳市場裡的評級問題，恐怕比 ESG 更複雜、更混亂、也更容易被操弄。

但我想，至少現在我知道要問什麼問題了。這或許是這七年，最重要的收穫之一。

如果你想繼續往這個方向學，我會建議你搜尋「ESG rating divergence」或「double materiality CSRD」。前者讓你理解「為什麼各家說法不一樣」，後者讓你看到「歐盟嘗試要解決這個問題」的方向。不用全看懂，先有個輪廓就夠了。

我們都還在學。共勉之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