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越互利:為什麼「對大家好」不等於「社會有進步」?
雙贏只能保證交易成立,不能保證世界真的變好。
你以為你在學什麼
你大概以為這篇是在講社會責任、永續發展,或某種 CSR 的理論框架。
如果你有 ESG 背景,可能更直接猜它在講 stakeholder capitalism,或者「企業不能只對股東負責」那套論述。
如果你沒有相關背景,看到標題可能會想:「雙贏不好嗎?雙贏不是大家都贏了嗎?」
說實話,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。
在顧問業做了七年,我幫很多客戶設計過「利害關係人溝通策略」。說穿了,那個工作的核心邏輯就是:找到每個人的利益交集,讓大家都有東西拿,這樣事情才推得動。這個邏輯沒有錯。但後來我慢慢發現,它不完整。
因為「讓大家都有東西拿」,和「讓世界往更好的方向走」,其實是兩件事。而且在很多情況下,它們甚至是互相矛盾的。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雙贏只能保證交易成立。
但如果你在乎的不只是「生意做成了」,而是「這件事讓什麼東西真的變好了」,那麼互利只是起點,不是終點。
換言之,這篇要聊的是:在純利益計算之外,還有什麼東西是你的決策需要考慮的,以及為什麼這不是「道德課」,而是一個很實用的決策工具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誤區一:以為只要每個人顧好自己,系統就會自動變好。
這個想法讓人很舒服,因為它的潛台詞是:你只要顧好自己就夠了。你把自己的 KPI 顧好,剩下的交給市場。但問題是,市場非常擅長處理「有定價的東西」,卻對「沒辦法定價的東西」完全無感,比如乾淨的空氣、社會信任,或者後代子孫的生活品質。這些東西沒有在你的損益表上,所以市場邏輯幾乎必然會忽略它們。
誤區二:以為「雙贏」就等於「正確」。
這個誤區比較麻煩,因為它給人一種道德上的安全感,讓你覺得不需要再多想了,既然大家都有賺,應該沒問題吧?但「在場的人都有賺」和「所有應該被考慮的人都有變好」之間,可以有很大的落差。那些沒辦法出現在談判桌上的人,未來的你、被外包出去的成本、那些沒有話語權的族群,他們的損失,不會自動出現在你的計算裡。
誤區三:以為談道德就是在談犧牲。
「有良心就要吃虧」。這個框架在台灣職場非常普遍(苦笑)。但這其實是一個虛假的二分法。道德不是在叫你去當聖人。它比較像是一個備用導航,平常你用算盤就夠了,但遇到算盤失效的地方,你還需要知道自己要往哪走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算盤和羅盤,你需要兩個
做決策有兩種工具。
一種是算盤,計算利益的得失,確認交易划不划算。這是商業的基本功,沒有它你連生意都做不起來。
另一種是羅盤,問自己,這個選擇反映了我是誰?我想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?
大多數商業教育只教算盤。算盤當然重要,但算盤只有在「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已經被計入成本」的時候才管用。現實是,很多最重要的東西從來不會出現在帳面上。
我在 Deloitte 做 ESG 報告的那幾年,每個報告案子都是雙贏的交易,客戶付錢、我們交付、皆大歡喜。但有一陣子我一直有個不舒服的感覺,說不清楚是什麼。後來讀 INSEAD 才慢慢想明白:我一直只在用算盤,卻沒有在用羅盤。我知道每個案子划不划算,卻不太清楚它有沒有讓什麼事情真的改變。
這兩個問題,其實需要不同的工具。
是故,算盤告訴你生意能不能成。羅盤告訴你這件事值不值得做。缺一不可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做了多少,和真正改變了什麼,是兩件事
有一個區分,我覺得在台灣職場幾乎從來沒有人在講,但它非常關鍵。
你完成了一份報告,辦了一場會議,推動了一個專案,這些都叫做「做了多少」。
但因為你做了這些事,世界上有什麼事情真的發生了改變,這是另一個層次。
舉個例子。一個公司每年都按時出 ESG 報告。這當然是有做事。但如果出了十年報告,供應鏈的碳排放一點都沒有下降,員工福利沒有改善,社區關係沒有更好,那這十年的努力,到底改變了什麼?
這不是在批評任何人,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:當我們把「做了多少」當成「進步的衡量」,就會開始優化一些其實沒那麼重要的東西,卻忘記真正想要改變的事情。
GDP 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。一個國家的 GDP 成長,代表生產了更多東西。但有沒有讓人民更快樂、更有安全感、更信任彼此?歷史上有太多 GDP 高速成長但社會撕裂加劇的例子。數字是冰冷的紀錄,成果才是真實的進步。
我想表達的是:這個區分在職場裡每天都在發生。不只是在做永續報告的時候。當你在評估一個方案、設計一個 KPI,或者替一個決策辯護的時候,可以試著問一下:我現在是在衡量動作,還是在衡量改變?
第三個核心理解:「不在場的人」才是最重要的考量
這個可能是整篇最難接受的一個想法,但我覺得也是最核心的。
我們做決策的時候,天然傾向於考慮「在場的人」,交易的雙方、參與的利害關係人、此刻可見的影響。但很多最重要的受影響者,根本沒辦法出現在談判桌上。
後代子孫沒辦法來開會說:「你們現在排放的碳,讓我的海平面上升了。」那些因為企業降成本而被犧牲掉的下游供應商員工,通常也不會出現在董事會室。環境沒有辦法提起訴訟。動物沒有辦法投票。
這不是在煽情,而是一個很冷靜的結構問題:純利益計算是一個「只計算有聲音的人」的系統。所以當市場說「達到均衡了」,它的意思其實是「所有有辦法施加壓力的人都暫時滿意了」,而不是「所有應該被考慮的人都變好了」。
基此,道德推理的功能,就是把那些沒有辦法出現在算盤上的聲音,強行放進你的決策。不是因為這樣做你一定有好處,而是因為你捫心自問之後,這是你願意成為的那種人所會做的選擇。(哈哈,這樣說好像很有氣魄,但說實話我自己也還在學。)
我在做碳市場研究的過程裡,看到太多「合法但沒用」的碳信用交易。買賣雙方都有賺,監管機構也沒有違規,但減排根本沒有發生。
那些本來應該被保護的未來受益者,他們的損失,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交易紀錄上。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這個練習大概需要十分鐘,不需要任何工具,只需要一張白紙和誠實。
步驟一:回想最近一個你參與的合作、協議,或決定。可以是工作上的,也可以是生活裡的。
步驟二:在紙上寫下「明顯的受益者」。在這個決定裡,誰得到了什麼?包括你自己。
步驟三:寫下「不在場的人」。有誰在這個決定裡沒有被考慮到?可能是未來的你、其他同事、環境,或者你自己的長期價值觀。
步驟四:想像其中一個「不在場的人」此刻就坐在你面前,看著你做這個決定。你會怎麼跟他解釋?
步驟五:想出一個小調整。不需要推翻整個決定,只是一個能稍微減輕「不在場的人」負擔的微小改變。
你大概會發現,大多數決定在算盤上都說得通。但只要你真的坐下來想一次「誰沒被考慮到」,那個不舒服的感覺就會回來。
這個練習沒有標準答案。它的目的只是讓你開始習慣多問一個問題。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坦言之,這個主題對我來說還在進行中,沒有什麼「學會了」的感覺。
從 ESG 顧問轉型到碳信用評級,於我而言,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「我到底做了多少」和「我到底改變了什麼」的問題。我花了七年幫企業產出漂亮的永續報告,現在想做的事情是:去評估那些宣稱能產生真實氣候效益的碳信用,到底有沒有說到做到。這個轉型背後有一部分的動力,就是我愈來愈沒辦法只滿足於「報告寫得好」這件事。
但我沒辦法說我已經找到了完整的答案。
我只知道,從 INSEAD 學回來的一件事是:「划算」和「正確」是兩個不同的問題,需要兩個不同的工具。很多時候它們的答案是一樣的,那很好。但當它們不一樣的時候,你需要知道自己在用哪個工具,以及為什麼。
如果你想繼續讀,我推薦從「市場失靈」這個概念出發。理解為什麼市場不能解決所有問題,會讓這整篇的邏輯更清晰。另外,Michael Sandel 的《錢買不到的東西》也是很好的延伸閱讀,他用很多真實案例在問:什麼東西不應該被市場化。
不一定要全部同意他,但讀完之後你的算盤和羅盤,都會更準一點。
共勉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