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越聰明的人,有時越難及時轉彎?拆解認知偏誤與認錯成本
很多失敗不是因為不夠聰明,而是太晚承認自己走錯了。
你可能以為,這篇在說「為什麼公司會倒」。
或者你以為,這是一篇談「領導力」或「企業決策」的文章,你打算認真讀,學到幾個框架,然後在某次會議上引用,顯得有點見識。(哈哈,我也這樣過)
但我想說的不是那些。
我想說的是:你有沒有遇過一種情況,你明明知道這件事繼續做下去會出事,但因為你已經投入太多時間,或者因為這件事是你提議的,所以你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?
你當然遇過。我也遇過。
這篇不是在說別人的公司。這篇在說我們自己的腦袋。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讓一個人,或一家公司,走向崩潰的,通常不是能力不足,也不是資源不夠。
是自尊。
更精確地說,是「認錯的成本」高到讓人寧可繼續錯下去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誤區一:把失敗歸咎給外部
市場太差、競爭太激烈、時機不好,這些話說出口的瞬間,你就已經把自己從問題裡摘除了。
當然,外部環境確實有影響。但我在顧問工作裡觀察到一個規律:同樣的市場條件下,有人倒了,有人活下來,有人甚至逆勢成長。差別通常不在外部,在反應速度。而反應慢的原因,往往是負責做決策的人,遲遲不肯承認現況。
把失敗歸咎外部很誘人,因為這樣比較不痛。但這個動作,同時也讓你失去了改變的能力。
誤區二:以為「看過數據」等於「面對現實」
這個誤區比較隱微,但我覺得更危險。
很多人,包括我,會有一種安全感,覺得「我每週都看報表、我有在追蹤數字、我是理性決策者」。但你看的是哪些數據?是所有的,還是讓你感覺比較好的那些?
人有一種本能,會自動過濾掉與現有信念不符的資訊,留下支持自己的那些。這不是你刻意選擇的,它就是這樣默默在跑。所以「我有看數據」和「我有面對現實」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誤區三:以為「微調」可以解決「結構性問題」
這個我自己也犯過,而且犯得很有信心。(苦笑)
當一個方向已經根本出了問題,人的本能是「再努力一點」「換個說法」「調整一下組織架構」。因為大手術太痛,微整形讓你覺得有在做事,而且比較不會有人質疑你。
但如果結構本身已經爛了,你在上面塗再漂亮的油漆,也只是在拖延時間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你的大腦會幫你撒謊,為了保護你
這件事乍聽之下很哲學,但它有非常具體的運作機制。
當我們感受到威脅時,不管是外部威脅,還是內部威脅,大腦的防衛系統都會自動啟動。它的任務,是讓你感覺好一點,讓你繼續運作下去。
這在遠古時代是好事。你被獅子追的時候,不需要停下來理性分析「這隻獅子的成因是什麼」,你需要的是立刻跑。防衛機制讓你不被情緒淹沒,繼續行動。
問題是,在商業決策或職涯選擇裡,這個機制會變成一種慢性毒藥。
你看到壞消息,第一反應是「這數字有問題吧」。你聽到批評,第一反應是「他不了解情況」。你面對失敗,第一反應是「都是外部因素」。這三個反應,在當下都感覺非常合理。但每一個,都讓你離真相再遠一點。
換言之,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,會主動幫你過濾掉那些讓你不舒服、但你最需要看到的資訊。它不是在欺騙你,它是在保護你。只是這個保護,在你最需要清醒的時候,常常會害你付出更大的代價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努力可以是一種逃避
在 Deloitte 的後期,我有一段時間每天工作到很晚,行事曆永遠是滿的,好像只要夠忙就能證明自己夠好。現在回想,那種忙有時候不是因為真的有那麼多事要做,而是因為一旦停下來,就得面對一個我不太想面對的問題:這條路,我還想繼續走嗎?
用忙碌迴避思考,比想清楚再決定,容易太多了。
台灣的職場文化非常崇尚努力。加班是勳章,忙碌是美德。我不是說努力不重要,我是說,努力有時候是一種非常體面的逃避。你對外說「我很拚」,對內其實是「我不敢停下來想」。
是故,有一種失敗的路徑長這樣:你知道現在的做法有問題,但你不願意停下來承認、重新思考。你用更多的努力去鞏固一個已經破損的結構。你越投入,沉沒成本越重,放棄就越難,因為「都已經做到這裡了」。
這就是為什麼有時候,停下來,才是最有生產力的事。
不是放棄。是清醒。
第三個核心理解:認錯是一種技術,不是一種性格
我以前覺得,能不能認錯是性格問題。有些人天生謙遜,有些人天生固執。
但我慢慢發現,這個解釋太方便了,方便到讓我不需要改變任何事。
我現在比較相信的是:認錯是一個環境問題。在大多數的工作情境裡,「我的判斷錯了」和「我這個人很差」是被黏在一起的。你的判斷代表能力,能力代表價值,所以你的判斷一旦錯了,就等於你這個人不值得被信任。沒有人明說,但所有人感覺得到。
基此,在那種環境裡選擇不認錯,其實是一個相當理性的自我保護計算。
但這個計算,長期來看是虧的。
每一次你選擇不認錯,就多欠了一筆「現實的債」。這筆債會生利息,而且利率不低。越晚面對,代價越大。
捫心自問:你現在有沒有一件事,是你已經知道「這樣做下去不對」,但因為太難開口,或太怕被怎麼看,所以你繼續做的?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找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,拿出紙或打開備忘錄。
第一步:寫下你目前最焦慮的一件事。工作的、財務的、還是生活裡的,都可以。
第二步:寫下這樣一句話:「如果這件事今天交給另一個完全不了解背景的人處理,他第一個會質疑的是什麼?」
第三步:誠實回答:為什麼你沒去處理那件事?是真的沒能力,還是承認它需要改變,等於承認你之前的某個決定是錯的?
第四步:寫下一個「如果我不考慮面子,我現在就該做的動作」。只要一個就好。
不需要立刻執行。能把它寫出來,你和那個問題之間的距離就已經縮短了一點。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寫這篇的時候,我一直想起那個傳統製造業的客戶。
後來他們怎麼了?換了一批顧問,報告還是「正在積極評估中」,直到一個主要客戶撤單,才真的動起來。
我不覺得那個老闆是壞人,或者笨。他其實非常聰明,在那個行業裡建立起一家真正了不起的公司。只是那個讓他成功的特質,對自己判斷的高度信任,在環境變化的時候,悄悄變成了他最大的盲點。這是我在七年顧問工作裡看到最多次,也最難開口說的一句話:讓你走到這裡的方式,不一定能帶你走到下一個地方。
於我而言,這才是整件事最讓我覺得沉的地方。
我沒有完整的解法。我只知道,能夠定期停下來問自己「我現在的邏輯,是否就是導致現狀的原因?」這個習慣,比任何一個框架都更值錢。
如果你想繼續往這個方向讀,可以找丹尼爾・康納曼的《思考,快與慢》,它把人類決策的底層機制解釋得比我透徹得多。或者直接搜尋「沉沒成本謬誤」加上你自己的行業,會找到很多很痛的真實案例。
讀完之後,記得回來問自己那個問題:
「我現在,有沒有一件事,我已經知道該改,但我還沒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