賣掉壞公司的股票，真的有在幫世界嗎

你大概以為這是一篇在教你怎麼選 ESG 基金，或哪些公司比較值得投資的文章。

或者更直接一點，你聽過「撤資」這個詞，覺得它聽起來很正義。把壞公司的股票賣掉，不資助它繼續排碳、繼續污染、繼續做壞事。這個邏輯感覺無懈可擊，對吧？

我以前也這樣想。

賣掉一家公司的股票，不會讓它少一分錢。但留下來，可能讓它改變一些事。

這篇真正想講的，是在資本市場裡，「關係」有時候比「清白」更有力量。
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
第一個誤區，是以為賣股票等於不資助它。

這是最常見的誤解，而且誤解得非常徹底。

股票市場有兩層。公司在 IPO 的時候，你買股票，錢才真的進到公司口袋。但那之後，大部分交易都只是投資人之間彼此買賣。你賣掉台積電，是賣給另一個人，不是退給台積電。公司不會因此少一分錢。

換言之，你賣股票的那一刻，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：換了一個股東。公司那邊，什麼都沒發生。

第二個誤區，是以為投資「乾淨」的公司才叫永續投資。

這個邏輯也有問題，但它藏得比較深。

如果你把所有資金都投給那些已經很環保的公司，你其實是在錦上添花。真正困難、也真正有意義的事，是幫那些還沒做到、但有能力改變的公司，走上那條路。

捫心自問，把所有補習資源給全校第一名，和把資源給有心向上的後段班學生，哪一個更可能改變結果？

第三個誤區，是以為小股東沒有話語權。

這個我理解。我以前也覺得，幾張股票，能做什麼？

但現代金融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機制：集體行動。當很多機構投資人聯合起來，集體持有一家公司相當可觀的股份，然後一起在股東會上投票、一起寫公開信要求董事會解釋碳排計畫，連石油巨頭都得坐下來談。

一個人不投票，改變不了選舉。但如果大家都去投，結果就不同了。

第一個核心理解：股東手上有兩種影響力

持有一家公司的股票，給了你兩種武器。

第一種是硬的：投票權。每年股東會，你可以投票決定董事人選、審查公司治理，甚至對氣候相關議案表態。說難聽一點，這是你花錢買來的，不用白不用。

第二種是軟的：對話權。機構投資人可以直接跟管理層談，問他們減碳目標怎麼定、轉型計畫是不是認真、承諾到底有沒有跟資本支出對上。這就是議合。不是吵架，是有憑有據地施壓。

你一旦賣掉股票，這兩隻手都沒了。

我很喜歡用一個比喻來想這件事。班長選舉，你得留在教室裡，才有票可以投。你也可以課後去找導師反映班上的問題。兩種方式都比「乾脆不管」更有效。

賣掉股票，有時候就是自廢雙手。

第二個核心理解：錢改變公司的三條路

好，那如果不賣，錢到底怎麼讓公司改變？

我會把它理解成三條路。

第一條，是改變誰拿得到錢。當足夠多的投資人同時撤出，公司的資本成本可能真的會上升。簡單講，就是它以後借錢或籌資會變貴。這是撤資真正可能有作用的地方，但前提是規模要夠大。

第二條，是改變借錢的代價。銀行和債券市場也越來越在意 ESG 表現。一家碳排紀錄很差的公司，可能得付更高的利率才能借到錢。這種壓力，不一定要靠單一投資人發起撤資才會出現。

第三條，是直接盯著它改。這是最直接，也最常被低估的方式。持有股票，然後行使股東權利。提問、投票、公開信、議合，一步一步要求公司提出可驗證的轉型計畫，然後持續追蹤。

是故，第三條往往是最麻煩的路，也是最多人懶得走的路。

第三個核心理解：你追求的是清白，還是改變

這裡有一個更讓我不舒服的想法。

有一種投資人，非常在意自己的投資組合看起來夠不夠乾淨。不持有石油公司，不持有軍工股，盡量只買已經拿到各種 ESG 認證的企業。這種做法不是不能理解，我以前也覺得這很合理。

但問題在於，如果每個在乎地球的人，都把有問題公司的股票讓給那些完全不在乎的人，誰來監督這些公司？誰來在股東會上要求它們轉型？

於我而言，這就像你因為討厭某個政客，在投票日乾脆不去投票。你以為這叫拒絕同流合污，但你空出來的那一票，可能只是讓你最不想看到的人更容易贏。（苦笑）

基此，真正有影響力的做法，很多時候不是把自己洗得很乾淨，而是留在裡面、手上拿著有問題的資產，然後持續施壓。

我沒辦法說哪一種做法絕對正確。這個問題，連學術界都還在爭論。但我覺得這個問題值得被認真問出來：你追求的，是「我的錢看起來很乾淨」，還是「公司真的變了」？
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
這個練習大概十分鐘，你只需要一支手機。

第一步，打開你現在持有的任何一支 ETF。不管是 0050、ESG 主題型 ETF，或退休帳戶裡的基金都可以。

第二步，找出這支 ETF 的前十大成分股，選一家你覺得碳排或爭議最大的公司。

第三步，回到這支基金公司的官網，搜尋「盡職治理報告」或「Stewardship Report」。

第四步，看看這家基金公司在過去一年，有沒有針對你選的那家公司投過反對票，或做過任何議合紀錄。

第五步，問自己一個問題：如果完全沒有，那我的錢到底是在監督它，還是在替一個漂亮標籤買單？

沒有標準答案。但知道和不知道，真的差很多。
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
坦言之，這個主題讓我想了很久，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想清楚。

我在顧問工作的那些年，幫很多公司做 ESG 報告。說穿了，是在幫它們建立一套對外溝通的語言。那段時間，我其實沒有花太多力氣去想：到了資本市場那一端，這些資訊到底被誰讀、怎麼被用、會不會真的影響投資決策。

到了 INSEAD，開始從投資的角度看同一件事，我才發現這個問題比我原本想的複雜很多。

「撤資」和「議合」沒有公認的勝者。有些研究支持，當撤資規模夠大時，確實可能拉高公司的資本成本；也有些研究顯示，積極股東參與會讓公司的 ESG 表現更明顯改善。真實世界裡，兩者可能不是非此即彼，而是互相補位。

如果你關心地球，但你連自己持有基金的盡職治理報告叫什麼都不知道，那我們其實都還在起跑點。

這不是責備，是因為我自己也走得很慢。（哈哈）

如果你想繼續往下學，可以先從了解「股東積極主義」開始，再去看幾家大型資產管理公司的年度盡職治理報告。那些報告裡，藏著真實的壓力、真實的對話，還有真實的改變，或者真實的什麼都沒有改變。

賣或不賣，都是選擇。但在做選擇之前，先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，不過分吧～

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