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你的好意,同事總是不領情?
你以為被冷待是因為點子不夠好。其實真正讓人心寒的,不是結果,是過程。
你大概以為這篇要講「溝通技巧」。
或者,如果你是主管,你可能以為這是一篇講「帶人方法」的文章。什麼傾聽、同理心、高效回饋之類的。
我以前也這樣想。
每次看到這類主題,腦子裡就自動浮現某種講座場景:台上有人舉著簡報,說要同理員工感受、建立心理安全感,然後配一張團隊合照的示意圖。
很好。然後呢?
問題是,很多人,包括我自己,其實不是不懂同理心,也不是不在乎別人感受。我們在乎。我們甚至常常是那種真的想幫忙的人。
但結果還是一樣。做了,對方不買單。付出了,換來的是冷場或背後的耳語。
所以問題到底出在哪?
人們不只在乎你做了什麼決定。他們更在乎,你是怎麼決定的。
換言之,結果的好壞,決定不了一段關係的走向;過程的公不公平,才決定。
這句話讀起來像廢話。但我後來發現,我根本沒在照這個邏輯活著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誤區一:公平程序等於民主投票
一聽到「讓大家參與」,很多主管或資深同事的第一個反應是:「那我們要投票嗎?」
然後投完票,結果出來,有人不滿意,主管覺得搞民主沒用,從此再也不問了。
但這根本不是公平程序的意思。公平程序不是為了達成共識,更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滿意。它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被看見。決策權一樣在主管手上,這沒有變。
誤區二:只要結果是好的,過程不重要
這是我在顧問工作裡犯最多次的錯。我那時候大概是那種,把 deck 做到凌晨兩點,然後覺得對方沒有理由不接受的人。(哈哈,現在說出來很難聽)
「這個建議對客戶有利。」我習慣用結果的品質說服自己,覺得對方最終應該會認同。
但人不是這樣運作的。即便結果對你有利,如果你在過程中覺得自己只是個被通知的人,那種憤怒還是會來。而且是那種很難說清楚的憤怒,說不出哪裡不對,就是渾身不對勁。
誤區三:先溝通會浪費時間
「速度要快,不可能每件事都開會討論。」這句話我也說過。
但那些跳過前期溝通省下的時間,幾乎都會在後期的誤解、紛爭和重做裡,以三倍代價還回來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3E,不是技巧,是一種被當人看的過程
INSEAD 課堂上講過一個框架叫 Fair Process,核心是三個元素:
Engagement,也就是參與。
Explanation,也就是說明。
Expectation Clarity,也就是明確化。
我把它理解成一件更簡單的事:在做任何影響別人的決定之前,給對方三樣東西。
第一,你的意見我想聽。
第二,我為什麼這樣決定。
第三,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這三樣東西,說穿了不是技巧,是一種訊號。它在告訴對方:你不只是這個決定的承受者,你是這個過程的參與者。
舉個台灣很日常的場景。大樓管委會要調漲管理費。
如果管委會直接公告:「下個月起管理費調漲三百元。」住戶就算知道電梯維修很貴,還是會抗議,因為那個三百元感覺是被迫接受的。
但如果管委會先開說明會,把電梯維修的詢價單攤開來,問大家有沒有其他省錢方案,最後宣布調漲三百。即便結果一模一樣,多數人反而會配合。
同一個結果,差在程序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你買得到時間,買不到心
有一句話讓我很有感:錢能買到一個人的時間,但公平才能換到他願意多做的那一部分。
這放在知識工作者身上尤其準。一個工程師、一個分析師,他能完成工作,和他真的想把這件事做好,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。
前者你用薪水買得到,後者你沒辦法命令。
台灣的熱炒店有個場景我特別有感。服務生把菜端上桌,是他的工作;但如果他看到你杯子空了,主動過來倒茶,那不是他的義務,是他願意多做。
這個「願意」,不是靠績效考核來的,是靠他覺得自己在這裡受到尊重。
是故,每次我聽到有人抱怨「下屬都要人催」,我現在第一個想問的是:他們有沒有覺得自己的意見被認真對待過?
很多時候,消極怠工不是能力問題,是「我懶得再被忽視」的自我保護。
第三個核心理解:能力問題和意願問題,是完全不同的病
假設你有一個同事,原本表現很好,最近突然變得很被動。你會怎麼診斷?
大多數人會先想,是不是他最近狀況不好?還是能力變差了?
但如果 Fair Process 這套邏輯是對的,那還有第三種可能:他的能力沒有變,他的意願斷了。
這兩件事的解法差很遠。能力不夠,你給資源、給培訓,有可能補起來。但意願問題靠的是重建被看見的感覺。這幾乎不可能靠一次加薪解決,因為傷的不是那個地方。
坦言之,這個部分我還在學。我沒辦法給你一個精確的診斷方法。
但我現在至少知道,在判斷一個人為什麼沒有發揮之前,要先問:這個人有沒有在這個環境裡感受過被尊重?
如果答案是否,優先解決的是這個,不是培訓計畫。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我叫它「好意回顧診斷書」。十分鐘,不需要任何工具。
第一步,回想一個最近你提出、但被冷淡對待的好點子或好意。可以是工作提案、對朋友的建議,或家裡的某個決定。
第二步,捫心自問,在提出這個點子之前,你有沒有先問過對方?就算只是一句:「你怎麼看這件事?」
第三步,自問,你有沒有解釋為什麼你這樣想,而不只是說要做什麼?
第四步,自問,你有沒有說清楚接下來會怎麼進行,對方可以預期什麼?
第五步,誠實回答,這三題你答了幾個「有」?
大多數人在這個練習裡會發現,三題都答「沒有」。
然後你就會知道,那個冷淡的反應,不是在否定你的點子,而是在回應一個從來沒有被邀請進來的感覺。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我在 INSEAD 讀到這個概念的時候,第一個反應是:「這我知道啊,就是溝通要透明。」
然後我繼續往下讀,越讀越不舒服。
因為我開始想起那些我真的是好意,但讓人覺得受傷的時刻。那個送出分析報告卻換來沉默的客戶,那個被我直接給解決方案卻沒有再問我意見的同事,那個我從來沒問過「你怎麼想」卻以為自己很了解的朋友。
我不是壞人。我只是漏掉了程序這件事。
於我而言,Fair Process 最後給我的不是一套管理方法,而是一個更誠實的自我觀察習慣:在我覺得「我是為對方好」的那一刻,先停一秒,問自己,我有沒有問過對方,他想要什麼?
這一秒,可以省下很多很多的冷場。
如果你想繼續深入,可以去找 W. Chan Kim 和 Renée Mauborgne 的文章,他們是把 Fair Process 帶進管理學的人。但也可以從下一次會議開始,練習在說出你的解決方案之前,先問一句:「你覺得這個問題的癥結在哪?」
聽起來很小。但我自己試過,那個停頓讓我很不舒服,因為我才發現,我根本不確定對方怎麼想。(苦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