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被你的「愛心」騙了：為什麼送鞋給窮人可能是一場災難？

你可能以為這篇是在講 ESG 的重要性，或者某種鼓勵你去做公益、當志工的文章。

或者你以為這是在批評那些捐款的人。

都不是。

我想講的，是一個讓我在工作第六年才第一次認真想到的問題：你有沒有算過，你的「幫忙」，到底讓世界變好了幾分？

不是問你捐了多少、做了多少、幫了幾個人。是問你，如果把你的介入扣掉，有你和沒有你，世界的差距，究竟是多少？

這個問題聽起來很殘忍。但我越想越覺得，這才是真正的問題。

善良不等於有效，而且我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自己也覺得有點刺。

因為「我是出於好意」這句話，幾乎可以為任何行動免責。但好意撐不起結果。很多時候，那個讓你「感覺良好」的瞬間，其實是你花了成本、買了情緒，卻沒有真的讓任何人的處境變好，甚至讓它更難改變。

影響力，不是問你做了什麼，是問因為有你，這世界多出了什麼。
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
誤區一：有做就比沒做好。

這是最難被質疑的直覺，因為它跟我們的道德感綁在一起。「我去做志工、我有捐錢、我有出力。」採取行動本身，已經讓人感覺自己站在善的那一側。

但偏偏，行動不等於改善。有時候你的介入，反而擋住了一個對方本來應該走的路。

誤區二：數字越大，影響力越強。

我在做永續顧問的時候，最常聽到的匯報邏輯就是：「我們這個計畫幫助了 XX 萬個家庭！」聽起來很驚人，對不對？但沒有人去問：這 XX 萬個家庭，如果計畫不存在，他們會怎樣？是不是有另一個計畫早就在幫他們？還是說他們其實根本不需要被幫助？

規模是最好看的數字，也是最容易掩蓋真相的數字。它讓人覺得有交代，但它什麼都解釋不了。

誤區三：對方說謝謝，就代表你真的幫到了。

這個誤區最難發現，因為情感回饋太即時、太強大了。你看到對方眼眶紅了，你聽到「謝謝你」，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會讓人上癮。

但感謝不等於成長。有時候你養成的是一種依賴，讓對方開始相信，生活所需應該由外人來提供。然後有一天你不在了，他會更脆弱，不是更強。

第一個核心理解：影響力是一道減法題

我給你一個最簡單的公式：

你的影響力 = 有你介入的結果 減掉 沒有你也會發生的結果

換言之，你做了一件好事，但如果這件好事本來就會發生，別人也會做、政策本來就規定、市場自然會調節，那你的「貢獻」，其實趨近於零。

舉個生活中的例子。你知道自己每天下午都會去咖啡廳坐兩小時工作，所以今天決定「跑步順便」繞到那家店，感覺消耗了很多卡路里。但如果你那段時間反正都要出門走動，那跑步帶來的額外消耗，可能遠比你想像的少。

很多企業的 ESG 計畫，其實就是這樣。他們做了某件事，然後聲稱減少了多少碳排放，但如果政府法規本來就要求這個水準呢？如果市場競爭本來就會讓他們做這個決策呢？是故，在宣稱影響力之前，得先問自己那個有點難受的問題：沒有我，這會怎樣？

第二個核心理解：副作用必須被扣掉

好，就算你的介入是真實的、額外的好事。我們還需要做一步：把副作用扣回來。

淨影響力 = 你帶來的好處 減掉 你同時造成的壞處

那個「送鞋給非洲小孩」的故事，你可能聽過。一個美國公司推行「買一雙捐一雙」計畫，把鞋免費送去開發中國家。聽起來很溫暖，對不對？

問題是，當地本來有鞋匠。那些鞋匠，就這樣失業了。

你帶去的是免費的鞋，也就是正向。你同時帶走的是當地的製鞋產業與就業，也就是副作用。如果你只看前者，這個計畫很感人；如果你把後者一起算進去，這個計畫的淨影響力，可能是負的。

基此，這個邏輯我現在用在碳市場。一個碳信用計畫說自己讓一座森林不被砍掉，保留了多少碳匯。但如果這個計畫讓當地農民失去了傳統的農耕方式、失去了收入來源，甚至被迫搬遷，那這個「保育」，我們到底是在讓誰的生活變好？（這是我在做碳信用評級之前，反覆問自己的問題。至今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。）

沒計算副作用的愛，往往是帶毒的蜜糖。

第三個核心理解：反事實才是真正的考試

這是最進階、也最反直覺的一步。

想像另一個平行時空，裡面沒有你、沒有你做的那件事。那個時空的人，過得怎樣？

這個思維方式，在醫學研究裡是基本功。你不能說一顆藥有效，除非你能比較「吃藥的人」跟「沒吃藥的人」之間的差距。不能只看吃藥的人好了就說是藥的功勞，也許他本來就會好。

把這個邏輯拿來用在職場上，會有點不舒服。

你這次業績很好。是因為你很厲害，還是因為景氣剛好好轉？你帶領的專案成功了。是因為你的決策，還是因為那個題目本來就不難、換誰來帶都行？

或者，更難受的版本：你一直在幫一個朋友解決問題、修電腦、幫他寫企劃、替他擋掉那些麻煩的對話。捫心自問，如果你不在，他可能會學會自己處理這些事。你的存在，到底是讓他更有能力，還是更依賴你？

我沒有辦法給你一個乾淨的答案。但我覺得，這個問題值得被認真問一次。
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
找一張紙，或者直接在手機備忘錄裡做，10 分鐘以內就能完成。

第一步：寫下你最近做的一件「好事」。可以是捐款、幫同事、志工、任何你覺得有貢獻的事。

第二步：問自己：如果那天我沒做這件事，會發生什麼？有沒有人本來就會做？對方會不會自己想辦法解決？

第三步：列出副作用。你的介入是否讓某人少了一個自己成長的機會？有沒有讓什麼問題的根源被掩蓋而不是解決？

第四步：算出你的淨影響力：原本帶來的好結果，減掉沒你也會有的結果，再減掉副作用。

第五步：不用評判自己，只是觀察。答案是正是負都沒關係。重要的是，你開始用不一樣的方式看待「幫助」這件事。

大多數人做完這個練習，都會有一個有點不舒服但很真實的發現：我以前做的那些「好事」，有些其實只是在消費自己的善意感，而不是真的在改變什麼。

這個不舒服，我覺得是好的。
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
坦言之，這個概念讓我重新看待了我過去七年的工作。

不是說那七年做的東西都沒有意義。但我確實覺得，如果我早一點學會問「沒有我會怎樣」和「這件事的副作用是什麼」，我可能會做出一些不一樣的選擇，哪些報告值得花力氣讓它更嚴謹，哪些活動其實不用推薦客戶去做。

於我而言，這整套邏輯最大的衝擊，不是在課堂上發生的，是後來在研究碳信用的時候才真正被觸發。當我發現，碳市場裡有多少計畫的「影響力」，根本沒辦法通過這幾個問題的檢驗。那個感覺，有點像你以為自己一直在測量溫度，後來才發現溫度計沒有校正過（哈哈）。

如果你想更深入這個方向，我會建議你先從身邊的小事開始練習反事實思考，而不是急著去讀學術論文。問問自己：這件事如果我不做，世界會怎樣？這個問題，比任何框架都更能打開你的思維。

至於「送鞋給窮人是不是一定是錯的」——我沒有答案（苦笑）。我只知道，如果沒有先問過那幾個問題，我不太確定任何答案是可信的。

好心是起點，邏輯是保護它不走歪的東西。共勉之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