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再迷信成本極小化:為什麼「不造成傷害」才是最高級的贏?

你以為自己在省錢,其實只是把代價轉嫁給了別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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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以為你在學什麼

如果你在台灣的辦公室待過幾年,大概都聽過幾個被反覆唸到背起來的信條。

「成本要壓到最低。」「效率第一。」「KPI 要達標。」

你學管理學、讀財報、追蹤毛利率,覺得自己在摸清楚商業運作的底層邏輯。這些都沒有錯。

然後有一天,你可能會像我一樣,坐在某個會議室裡,看著兩份漂亮的報告。一份說利潤創新高,一份說合規全達標。心裡卻有個什麼東西說不對勁,但你說不清楚哪裡不對。

那個說不對勁的感覺,就是這篇文章要試著拆解的東西。
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
我們從小被教的商業邏輯,是讓「產出」最大化、讓「成本」最小化。但這套邏輯有一個根本的漏洞:它從來沒有問過「代價是誰在付?」

這篇文章要說的,不是「道德和商業可以兼顧」那種老話。而是:如果一筆錢的背後有人在流血,那筆錢不是你賺的,是你借的,而且借款人遲早會來要。
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
誤區一:守法就等於沒有傷害

這是最常見的心理防線。「我沒有違法,所以我沒有問題。」

但法律是社會的最後一道牆,不是道德的終點線。很多事情在法律追上現實之前,都曾經「合法」過。某藥廠在幾十年前完全合法地推廣強效止痛藥,宣稱成癮率極低,最後釀成了一場讓幾十萬個家庭破碎的藥物危機。合法,但不是沒有傷害。

誤區二:「不造成傷害」會讓公司競爭不過別人

「我知道這樣不太好,但市場就是這樣,我們不做別人會做。」這話我自己也說過。

短期看可能是真的。但那些靠轉嫁傷害賺來的利潤,有一天會以另一種形式回來。失去的信任、付不完的訴訟費、或一個突然被重新規管的商業模式。某間國際金融機構付出超過六十億美元和解一樁洗錢醜聞,那些年省下來的合規成本,最後划算嗎?

誤區三:「我只是員工,決策不是我能控制的」

這個誤區最難拆,因為它有一半是真的。

但幾乎每個專業人士,在自己的工作範圍裡都有一定的自由裁量空間。你怎麼寫那份簡報、你選擇揭露還是迴避那個數字、你在採購時偏向哪間廠商。這些小決定,都在定義最終的結果。不是你的錯,但確實是你的選擇。

第一個核心理解:產出不代表成果

有一個概念叫做 Output vs. Outcomes,乍看之下像在玩文字遊戲,但它指向一個很真實的盲點。

Output 是你做出來的東西。Outcomes 是最後真正發生的事。

你可以把一百萬件衣服做出來,產出很高,但如果製造過程汙染了一條河、讓供應商工人每週工作八十小時,那個「結果」是什麼?

或者換一個更日常的例子。你幫孩子報了一堆補習課,產出是課時數爆表,但孩子對學習徹底失去興趣,結果正好相反。

這個錯誤之所以難被發現,不是因為人壞,而是因為我們的績效系統天生只看得見產出。你的 KPI 不會出現「確保沒有人因為你的決策而受苦」這一欄,但那一欄的成本,其實一直都在累積。

基此,每次我現在看到一個讓數字很好看的決策,我都會多問一個問題:這個數字,是誰幫你付的?

第二個核心理解:沒有「廉價」,只有「代價轉嫁」

台灣人很自豪 CP 值這件事,我也是。(哈哈,說不定你手邊現在就有一杯從某個 app 訂的特價咖啡。)

但「CP 值」背後藏著一個很少被拆開來看的假設:你支付的那個 C,就是這件事的全部成本。

如果一件衣服要一百塊,扣掉運費、扣掉零售商的利潤、扣掉布料,生產這件衣服的人拿到多少?機器在哪裡跑?廢水去了哪裡?

不是要你從此不消費,或每次購物前都做一遍供應鏈盡職調查。那是我工作的事,不是你的負擔。(苦笑)

是故,當你以為自己在省錢的時候,有時候只是讓帳單飛到了另一個你不認識的人那裡。那個人可能在某個你沒去過的地方,用他的健康、時間、或乾淨的空氣,補上了那個差額。

第三個核心理解:理性的重新定義,傷害總和極小化

好,讀到這裡你可能會想:「那我到底要怎麼辦?每個決策都要做一份完整的倫理影響評估?」

當然不是。那樣人會瘋掉。(苦笑)

但有一個思考方式,我覺得可以真的改變你看決策的角度:把「傷害」跟「成本」一起放進計算裡。

傳統的理性決策是:「找到支出最低的路徑。」這個框架想補上的是:「找到支出加傷害,加總起來最低的路徑。」

舉一個很直白的例子。工廠廢棄物,最便宜的處理方式是直接亂倒。金錢成本幾乎是零,但環境傷害極高。妥善回收要花錢,但傷害極低。兩者加總,哪一個才是更理性的選擇?

換言之,所謂「真正的理性」,不是把我的收益最大化,而是讓整個系統受到的傷害最小。這兩件事大部分時候其實方向相同,只是需要你把時間軸從「這一季」拉長到「未來五年」。

捫心自問:如果你現在做的決策,五年後讓你自己看了也說得過去,那大概就是對的方向。
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
「決策殘留物」練習,大概十分鐘。

第一步:想一個最近讓你覺得「賺到了」或「很划算」的決定。消費選擇也好,工作上的採購或資源分配也好。

第二步:問自己:「這個決策裡,有沒有什麼代價是我沒有算進去的?」誰受累了?什麼東西被犧牲了?有沒有什麼會在三年後冒出來的問題?

第三步:試著粗略估算。如果要把這些外部成本全部補回來,大概需要花多少錢?

第四步:重新看這個決定。它還是「划算」的嗎?

你不需要推翻什麼,也不需要從此變成素食者或只買公平貿易咖啡。這個練習的目的,只有一個:讓你第一次真正看見那張你以前沒發現的帳單。
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
我在顧問業工作了七年,幫很多公司做 ESG 框架、永續報告、碳排揭露。

坦言之,這段時間裡我有很長一段日子對自己的工作感到矛盾。

因為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:「幫公司把故事說漂亮」,跟「讓商業系統真的少傷一點人」,是兩件距離很遠的事。很多時候我做的是前者,但心裡想的是後者。

於我而言,這個矛盾不是壞事。它把我推進了 INSEAD,也把我推向氣候金融這個方向。不是因為那裡有更好的錢途,而是因為我開始相信,唯有把「傷害」轉化成可以被市場定價的東西,它才會真正出現在董事會的議程上,而不只是公關部門的簡報封面。

我沒辦法說我已經找到答案。(苦笑,真的沒有。)

但我知道一件事:那個當年在會議室裡說不對勁的感覺,不是幼稚。那是一個還沒有被命名的問題意識。

如果你也有那個感覺,這篇文章只是開始。接下來可以讀 Kate Raworth 的《甜甜圈經濟學》,或者從 B 型企業的評估框架去看那些已經試著把「傷害」放進商業邏輯的人,他們是怎麼做的。

不必一下子全懂。先帶著那個問題走,就夠了。

共勉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