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你的想法散會後就消失了?
你不是講得不夠清楚,而是對方腦中沒有留下畫面。
你大概以為「敘事力」是那種演講課會教的東西。
站姿要穩、眼神要堅定、聲音要有抑揚頓挫,然後你就能像 TED Talk 講者一樣感動全場。
或者你覺得這根本不是你的問題。你不是業務、不用上台演講、又不是公關。你只是一個要好好做事的人,把報告寫清楚、數據整理漂亮、邏輯自洽,應該就夠了吧?
我以前也是這樣想的。
然後有一天,一個客戶在我花了兩個禮拜準備的 ESG 簡報結束後,問了一句:「所以……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?」
他不是故意為難我。他只是真的不知道。
那個當下,我突然意識到,我做的根本不是「溝通」。我做的只是「匯報」。做了七年報告,才發現我一直在出口食材,從來沒想過要不要先把它煮成一道別人想吃的菜。(苦笑)
其實這篇真正要講的是
敘事力不是讓你說話好聽。它解決的問題是:你說完之後,對方的腦袋裡有沒有東西留下來。換言之,這是一門關於「殘留」的設計,不是表演。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誤區一:以為「講清楚」等於「讓人記住」
這是最普遍的迷思,而且顧問族群特別容易中招。
我們被訓練成要把複雜的東西壓縮成三個重點、一頁一個結論、圖表要能自己說話。這些技能是有用的。但它們解決的是「怎麼不要讓人看不懂」的問題,不是「怎麼讓人在三天後還記得」的問題。
大腦有一個你不能假裝它不存在的壞習慣:它會自動幫你刪東西。你以為你講得夠清楚,但對方散會後真正帶走的,可能只是一個輪廓,「好像有提到什麼數字」「好像說要推進什麼事」。然後,就沒了。
誤區二:以為感性和專業是對立的
台灣職場有一種隱形的文化壓力:在正式場合帶情感,好像就是不專業。
所以大家習慣用數字說話,用邏輯說服,覺得把故事帶進來很虛。但問題是,邏輯能讓人同意你,情感才能讓人行動。這兩件事的作用完全不一樣。
一個醫生跟你說「戒菸可以降低 X% 的肺癌風險」,你點頭,回家繼續抽。但如果他說「我上個月有個病人,還沒看到女兒出嫁就走了」,你可能當天就把菸戒了。數據啟動的是邏輯,故事啟動的是決策。
誤區三:以為自己有「知識的詛咒」豁免權
坦言之,這個詛咒幾乎沒有人真的逃得過。
它的本質是:當你對某件事太熟悉之後,你再也想像不出來,一個不懂這件事的人,腦袋裡長什麼樣子。你以為你解釋得很清楚,但你只是在唱一首你腦中的歌,節奏敲出來了,旋律只有你聽得見。
第一個核心理解:故事是大腦的飛行模擬器
有一個概念我在 INSEAD 聽到之後,想了很久。
敘事的真正功能,不是讓人覺得你說的有道理,而是讓人在腦中「預演」了一個情境,產生了行動的意願。好的故事不是在傳遞資訊,它是在幫聽眾提前體驗一個他還沒經歷過的現實。
飛行員在真正上機之前要在模擬艙裡練習幾百小時,不是因為模擬艙很好玩,而是因為模擬的記憶,和真實的肌肉反應,是連在一起的。故事對大腦的作用,是類似的道理。
這就是為什麼,一句「如果我們現在不做,五年後我們可能會變成那種別人拿來當警世故事的公司」,它的重量,跟你把 ROI 試算表推到對方面前,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。
前者讓他預演了一個他不想活在裡面的未來。後者讓他覺得他需要再看一次試算表。
效果完全不同。
第二個核心理解:黏性不來自道理,來自「意外」與「細節」
你有沒有發現,都市傳說之所以能流傳幾十年,不是因為它有完整的邏輯論述?
「醫院有人在偷器官」這個故事,大家都知道是假的,但就是揮之不去。因為它有兩個東西:一個打破你預期的轉折,你以為在醫院是安全的,加上一個你腦中能形成畫面的具體細節。反過來,「個人資料外洩風險很高」這句話,你聽完三秒就忘。但如果有人說「你現在用的密碼,可能已經在某個你不知道的論壇上被打包賣了,就在你讀這句話的同時」,你的背就涼了一截。
這就是「意外」的作用:它讓大腦從自動播放模式切換成主動接收模式。
是故,你每次準備開口之前,可以先問自己一件事:我說的這個東西,對方有沒有辦法在腦中看到一個畫面?如果沒有,再正確也只是背景音。
第三個核心理解:對不同的聽眾,要切換不同的故事頻道
這是稍微進階一點的事,但也是最實用的。基此,我嘗試用一個粗略但夠用的方式來分類。
有些場合需要的是一句能讓人立刻記住的金句,精煉、直接、沒有廢話。比如在電梯裡被高階主管問到你在做什麼專案,你不需要講背景,你需要一句話讓他記得你。
有些場合需要的是有邏輯、有數據支撐的論述。但即使是這種場合,純粹的數據堆疊也不夠,你還是需要一個框架讓對方看到「這件事為什麼跟他有關」。
有些場合需要的是情感連結,說服一個夥伴、建立真正的信任。這時候你需要的不是數據,而是一個讓對方覺得「你真的理解我在哪裡」的故事。
還有一種場合,是你在描述一個未來還不存在的願景。你需要讓聽眾「看到」那個未來是可能的、是值得為它現在做些什麼的。
看對象選故事,遠比把你最喜歡的那種故事講給所有人聽,有效得多。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找一個你最近需要跟別人溝通的觀點或想法。可能是跟主管爭取一個新專案,可能是說服朋友改變一個習慣,可能只是想讓某個你在意的道理,讓另一個人真的聽進去。
然後做這五件事,不騙你,十分鐘以內可以做完:
步驟一:把你現在想說的話寫下來,一句話版本。
步驟二:問自己:這句話夠不夠具體?有沒有一個「如果失敗了,具體會發生什麼」的畫面?把那個畫面寫出來。
步驟三:問自己:對方預期我會說什麼?找到那個預期,然後想想你能從哪裡出現一個讓他意外的轉折。
步驟四:把你的觀點用這個結構重說一次:「大家通常以為__,但其實__,而且如果你仔細看__,你會發現__。」
步驟五:試著只用三句話說完。不能超過三句。
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思考壓縮器。它逼你去問自己:我到底真正想傳遞的是什麼?哪一個部分是我以為重要、但其實對方根本不在意的?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我在讀 INSEAD 之前,花了七年在做「資訊整理」的工作,把複雜的永續議題,整理成客戶能看懂的報告與建議。我以為這就是溝通。
現在我覺得,那只是溝通的前半段。把東西整理清楚,是讓溝通「有資格發生」的前提,但不是讓溝通真的發生。真正發生的那一刻,是對方聽完之後,腦袋裡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,改變了他接下來的判斷。
在商學院,聰明是入場券,不是優勢。幾乎所有人都有好想法,但最後真的能帶著大家走的,是那個能在三分鐘內讓你「看到」一個畫面的人,不是資料準備最齊全的那個。
捫心自問,我自己現在其實還在練。我不斷在觀察哪些人的表達讓我在事後還在想,哪些人的表達讓我當下點頭但五分鐘後就清空了。差異不在聰明程度,不在資料量,而在那個說話的人有沒有在腦中先為對方設計過一條路。
於我而言,這件事最難的地方不是技術,而是習慣。要抵抗那個「把所有資訊都放進去才安心」的衝動,真的需要一點刻意練習。
如果你想再往下讀,可以去找《Made to Stick》這本書。不是教科書,比較像是讓你不斷點頭說「對對對就是這樣」的那種書。但說實話,讀完之後還是要練。理解跟內化之間的距離,有時候比想像的遠。
我們慢慢來,共勉之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