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不需要辭職,你需要的是換一雙眼睛

你現在的工作,可能比你以為的更有槓桿。

Share

你有沒有過這樣的週一早晨——

打開 Outlook,看到一堆 email,喝了第一口咖啡,然後心裡有個聲音說:「我今天做的事情,對世界有什麼差別嗎?」

我有。而且不只一次。

做了七年的永續顧問,我以為我在做「有意義」的工作。幫企業算碳排放、寫 ESG 報告、陪客戶應付越來越複雜的法規——聽起來不錯,對吧?但說真的,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不確定那些厚厚的報告裡,到底有多少東西是真的在讓世界變好,又有多少只是在讓某些企業的公關部門比較好交代。

所以當 INSEAD 有一門課開始問:「你的工作是在『不傷害』世界,還是在『改變』世界?」我以為我要學的是一套新的 ESG 框架。

我猜錯了。

這篇文章不是在教你做公益。

它要說的是:你現在坐的那個位子,可能比你以為的更有槓桿。你手上已經有東西了,只是你還沒有用那雙眼睛看過它。

換言之,影響力不是職稱,是一種使用資源的方式。

大多數人卡住的地方

誤區一:想做好事,就要去 NGO。

這是我遇過最普遍的誤解,包括我自己。我們從小被灌輸的邏輯是:商業是逐利的,公益是犧牲的,兩者之間有一道很高的牆。想做好事的人,要嘛翻牆,要嘛就接受在牆的另一邊過一生。

但事實上,一家台灣連鎖咖啡的採購經理,只要把某個供應商換成符合公平貿易認證的農場,那個決定影響到的生產者人數,可能比一整個 NGO 一年的志工時數還多。

不是說 NGO 不重要。我是說,商業體系裡的槓桿,被嚴重低估了。

誤區二:公司有做 ESG,所以我有在貢獻。

這個誤解更微妙一點,因為它讓人感覺良好,但其實是一種麻木。

ESG,說穿了,大多數時候是在做「不傷害」——不排太多碳、不違反勞動法規、不讓供應鏈出現童工。這些很重要,但它跟「創造正面改變」之間,還有很大的距離。前者是盡義務,後者是主動解決問題。如果把兩個搞混,你很容易在一份漂亮的永續報告後面,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。

誤區三:我只是基層,我沒有權力改變什麼。

這個我最有感覺,因為我在 Deloitte 做顧問的前幾年,幾乎每次想提新想法都會先問自己:「我有資格說嗎?」

但後來發現,很多內部改變的起點,根本不是從 C suite 開始的。它是從一個工程師說「我們改用這個材料可以省成本又減廢料」開始的,是從一個 HR 說「我們的招募流程可以更包容」開始的。你不需要是 CEO,你只需要找到一個「商業利益」和「社會好處」同時成立的交叉點,然後把那個提案帶進房間。

第一個核心理解:企業的社會意圖,是可以調整的

有一個我覺得很有用的思考框架,姑且叫它「意圖刻度盤」。

想像有一個刻度,從 1 到 5。1 是純粹逐利的傳統企業,5 是幾乎不計成本的慈善組織。大多數企業,其實落在 2 到 3 之間。

重點是:這個刻度,不是固定的。

你不需要把公司從 2 一口氣推到 5——那很難,也未必是對的。但從 2 調到 2.5,是可能的。而且 0.5 的移動,在一家有幾千名員工、幾億元採購預算的公司裡,其實代表著非常大的實質影響。

就像調螢幕亮度一樣。你不是要換一台螢幕,你只是稍微往右撥了一格。

於我而言,這個框架讓我停止了一種無謂的自責:我在顧問公司不是在出賣靈魂,我是在一個 2.5 的位置上,試著幫客戶往 3 靠。那個靠,是有意義的——或者我至少選擇這樣相信。

第二個核心理解:找到你的「影響力甜蜜點」

如果第一個核心理解是「公司可以移動」,那第二個就是「你可以找到自己移動的方向」。

有三個圓圈,你試著找它們的交集:

你最擅長的事
你的位置
你可以動用的資源

世界真正需要的事
不是你覺得很酷的事
是有人真的在痛的地方

你個人在乎的事
這不能假裝
假裝撐不久

三個圓圈的交集,就是你的甜蜜點。

聽起來有點抽象,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。假設你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數據分析,你很在乎台灣的偏鄉教育。你可以做的,不是週末去偏鄉教書,而是思考:你的公司有沒有哪些數據基礎設施,可以被用來幫助偏鄉學校了解學生的學習落差?有沒有什麼你平常做的分析,可以被轉化成一份有用的 proposal,讓公司的 CSR 部門去推動?

這不是空想,這是一種有意識的資源盤點。

我自己在轉職到氣候金融的時候,也是這樣想的。我的甜蜜點不是去種樹,而是用我懂 ESG 數據、懂企業運作的背景,去做碳信用的品質把關——讓真正有效的減碳能被辨識出來,能拿到資金。這個交集,是我反覆問自己那三個問題才慢慢浮現的,不是靠頓悟,是靠一次又一次的不舒服。

第三個核心理解:社會目標要用商業語言包裝

這是最難的一個,也是最實用的。

就算你找到了甜蜜點,你還需要說服人。而你面對的,通常不是已經被感化的上司,而是一個在看 P&L 的主管。

是故,有一個做法是:先不要說「這對社會很好」,先說「這對公司有什麼好處」。

這不是在騙人,這是一種翻譯技能。社會目標要用商業語言包裝著送進去,就像你要讓貓吃藥,直接塞牠嘴裡不行,你得把藥藏在牠最愛的罐頭裡(哈哈,這比喻有點糟,但你懂我意思)。

舉個例子。你想推動公司換成更環保的包裝材料。你可以訴諸環保良知,但那通常不夠用。更有效的方式是說:「這個材料轉換,可以幫我們降低包材稅、符合即將上路的新法規、在 Z 世代消費者裡提升品牌好感度。」

我在做顧問的時候,幫客戶做的很多事情,本質上就是這樣:把「應該做對的事」翻譯成「做了有回報的事」,讓決策者點頭,讓資源流到對的地方。有時候這讓我有點矛盾,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會說場面話了——但後來我想,只要錢最後流到對的地方,翻譯這件事本身,沒什麼好羞恥的。

一個你現在就能做的練習

這個練習叫做「職場槓桿體檢」,十分鐘,不需要工具。

第一步:寫下你工作中最常用的 3 個技能或工具。不用很厲害,是你真的天天在用的那種。

第二步:寫下 1 個你關心的社會議題。你只能寫一個,挑一個最讓你揪心的。

第三步:想想你的公司,有沒有任何現成的東西——客戶群、空間、平台、採購量——可以跟這個議題沾上邊。哪怕沾一點點也算。

第四步:寫一句話:「如果我下週找___聊,我可以提議試試看___。」

這個練習的重點,是讓你發現改變的起點通常比你想像的更近、更小、更不需要事先得到許可。

如果你做了,歡迎跟我說說你寫了什麼。我是認真的。

我的反思與你下一步可以怎麼學

坦言之,這個主題對我來說,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想清楚。

我在 Deloitte 七年,說自己在做永續,但捫心自問,我有多少時間是真的在讓世界變好,又有多少時間是在幫企業把一個不夠好的現實,包裝成一個比較好看的 PDF?

我不知道正確答案。我想這個比例,可能因人而異,也因客戶而異,也因我當時有沒有勇氣開口而異。

有時候那個問題很重,重到我有點不想繼續待在顧問業(苦笑)。

基此,我決定轉型,不完全是因為我找到了更好的答案,而是因為我想用一個不同的位置,繼續問這個問題。在碳信用評級這件事上,我看到了一個更接近「創造正面改變」的槓桿點——至少我這樣相信著。

你不需要等到全想清楚了再動。有時候,先動一步,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
如果你想繼續深挖,可以去看看「社會企業」和「影響力投資」這兩個方向——不是因為你一定要去那裡工作,而是因為了解光譜的兩端,你才更清楚自己現在站在哪裡。

共勉之~